顶天立地欧欧西

【古剑·苏越苏】一缕 03[完]

那日之后陵越便在黄泉住下,虽说鬼魂不需吃食,可白眼旁观他人忙碌也不是他的作风,于是便主动找些事来做,消遣度日。

陵越走到黄泉大门,大抵因为是阴阳交界,这阴风刮得格外起劲,吹得他稍有灵力的魂魄都有些受不住。他扶着门柱稳住了身形,这才仔细看起来。

阴风强盛不息,拽着不少白雾般的东西冲来撞去,少女之前已经告诉过他,那些便是孤魂散魄,如羽毛般在风中飘零,随波逐流,无居无所;而那鱼贯入门之人并非仅是老态龙钟之辈,多得是青年才俊,看着一表人才,只是脸面已没有了生气,拖着步子似走似飘地过了去;还有不少的小娃和小动物,若不是如此境地,倒也热闹,如今他却只觉悲凉。

又转念一想,好在这路也只这么一段,走完了便又是一段新生,那些大好的阳光,白云,绿水,青草又触手可及,陵越也就觉得释然。

想着想着便出了神,忽觉眼前一花,他回过神儿来定睛一看,一只雄鹰般的大鸟展翅扑簌扑簌掠过眼前,停落在他的肩膀上,歪着头打量他。他顿觉有趣不禁一笑,也转头看回去,只是越看越熟悉,须臾便脱口而出:「阿……阿翔?」

那鸟儿眼珠咕噜转了两转,用喙尖轻啄他的耳朵,这便是认了!陵越深吸一口气不知该作何表情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好久之后才慢慢想起之前阿翔是经常帮他那师弟做些打探的活儿,复又打起精神来低声问道:「可是又带什么话来了?」话一出口才惊觉失言,这话说得……真是……

他想起阿翔喜欢吃五花肉,就在脑中想着在哪里如何能买到,反应过来又是一惊,这里哪有什么五花肉,即便是有,阿翔也已经是吃不得的了。

阿翔吃不得,他是动不得。

他也是现在才真真切切地知道,那些在他脑中从不曾褪色的、似是昨日艳阳的欢声笑语少年意气并肩进退鲜衣怒马,真的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。

久得他都忘了已经过了那么久,美好得他从来不曾忘记过分毫美好。

什么都一样,谁都一样,只有这无言冰冷的堂皇大门,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时月地伴着他,一同送走一个又一个轮回之人。

 

那一日,是他早已记不清是不是真的曾经见过阿翔的某一天,他遇到一个人。

更准确地来说,是一个魂。

那人衣着华贵,气度高雅,走到黄泉之门却执扇踱步细细看了起来。黑白无常也不多做为难,转头交代了陵越便放心地走了。陵越上前施礼作揖,那人一看便知出身不凡却仍彬彬有礼,陵越不免与他闲聊起来。

「你……不似是黄泉之人。」那人看着他兀自猜到,陵越也大方地点头承认:「在下确实不是,只是有要事在身,需在此地逗留。」

「所为何事?」

「……等一个人。」

「哦?所等何人?」

「……」陵越坦然道:「应是故人,亲友。」

「应是?」

陵越也无隐瞒,道:「是我对不住,已有些忘了……」

「好,好。」那人合扇点头,眼中一片赞赏之意:「忘了都要等,若是你记错了,岂不乌龙一桩,憾恨终生?」

「那也得等着,」陵越说:「万一我没记错,万一那人找过来了,但是我不在,就不好了,凡事便最怕这万里之一。」

「你怎知一定会有人来找你?」那人起了兴趣,追问道。

陵越缓缓摇头:「我并不知道。」

「那你等的什么?」那人笑了,陵越仍是摇着头,伸手捂上左边胸膛,缓缓答道:「其实也没什么,心安罢了。」纵使早已没了脏器温度鲜血流动,也仍是想求个心安:「等的……若是事,应当是我最在意之事;若是人,那应当是我重要之人。」

那人敛了笑容,眼神认真稍做沉吟,缓缓回忆道:「朕……我虽不知阁下在等谁,却知这等之一事,实是难熬。我幼年时与父皇百般亲近,也只得窥探到一二分父皇心中之苦。昔日少不更事,想着父皇俊美无俦又坐拥天下,不乏过命知己,又颇得百姓欢心,如此天之骄子欲求何人何事而不得,却还需他日日对着一棵仙草痴心而待?」

「大抵那颗仙草是故人所留?」陵越想起他怀中玉铃儿来。

「是,也不是。」那人捻着花白的胡子眯起眼:「所幸父皇临终前终于等到故人,虽已白发如雪,那满面笑意却仍如十七少年,可惜千般等万般待,也只得见了故人一面,不久父皇便驾鹤仙去。因这故人魂魄异于常人,青春永驻容颜不老,无法与父皇一同轮回,在我看来实是憾事,可父皇却未必作此想法。」

陵越摸着怀中玉铃儿,想起少女告诉他的话:「有归处,才有回之一说。人有家归,魂有墓回,万物皆有所属,如春草之于泥土,星月之于夜空。你若想安置无归无所的孤魂,就像凡人造个屋子,你须得以你这完整魂魄为屋,手中信物为印,做成这魂墓,让你那心系的无法轮回转生的孤魂野魄有个休息的地方。只是若是如此,你便要陪着他永永远远在这黄泉之境饱受阴风,不得轮回。我现在只要在你掌心施术烙下封印,你这魂墓便成了,事到如此,你,可还曾愿意?」

那时他回答了什么来着?

那人说罢似是有无限感慨,摇扇叹道:「都说人定胜天,可这风起风停,却仍是天意。」

「天意……」陵越看着满目飘在阴风中的白雾,站在原地喃喃自语,也不知那人走了没,走了多久。

 

这一站不知又是多少年月,门柱上被阴风刮出的痕迹已盖上了一层新的,他迎风而立摸着柱身莫名就想起好像有个铁杵磨成针的事,想来是真的,只是大抵要费不少事。

一缕轻烟被风推着划过脸颊,怀中玉铃儿骤然脆响,陵越下意识伸手就去拦,只见那轻烟丝丝缕缕绕在指间竟再无去意。掌中封印浮现,陵越缓缓虚握成拳,张口叫道:「屠苏。」心下虽一片茫然不知为何如此呼唤,却顿觉莫名踏实,连之前只觉凌厉的阴风此刻都觉得变小了起来。

「风停了。」陵越说着,闭上了眼睛。

他耳中清明,虽已久未听闻,却仍记得飞鸟振翅的声音,扑簌扑簌,如歌如泣。

 




-END-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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